2015 年,畢贛的首部電影長片《路邊野餐》(Kaili Blues)上映,我們踏著陳升的影子,一齊踏入真實與虛幻交溶的隧道夢遊。

2015 年,畢贛的首部電影長片《路邊野餐》(Kaili Blues)上映,我們踏著陳升的影子,一齊踏入真實與虛幻交溶的隧道夢遊。
2025 年,隨著畢贛交付第三部電影長片《狂野時代》(Resurrection),為了繼續追尋「夢境的影像節奏」,我回頭搭上火車,重新一場《路邊野餐》的夢。
從狂野的電影夢中夢,回到如夢似幻的盪麥途中,畢贛的影像風格、視覺語彙,似是有了得以逆行觀之的路徑。看著角色們不斷地踏上旅途,追尋生命中的某個彼方,我發現了他們之間的共通點:他們皆是在理解生命與自我辯證之間,因為「導演」而成長出的玫瑰花苞。
《路邊野餐》電影劇照/劇照來源:IMDb
《路邊野餐》至今仍是眾多影迷喜愛探究的作品。如詩歌的影像風格、拒絕線性時間,與長達 40 分鐘的長鏡頭,讓它在金馬獎初試啼聲,即獲當屆最佳新導演獎、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。魔幻寫實的藝術形式,敲醒了當代電影沉睡的一面,意即:電影作為一門「藝術」,原來可以被動地讓真實經驗進入夢境,雜揉時間與空間,不苛求觀者理解,只是兀自創造一地屬於野鬼與風的他方。
在這裡,沒有未來,亦沒有過去。時間融會相通,所有人觀見的,皆是無止無盡的當下。後來,畢贛或多或少地沿用這樣的電影創作風格,在後來的電影長片《地球最後的夜晚》(2018)或廣告短片《破碎太陽之心》(2022),亦可見其善於將時間的概念,轉化成純粹的電影性。
回到《路邊野餐》片首,攝影機在空間內緩慢繞圈,藉周遭物品,觀者可能辨識出此地為診所。隨後,我們聽見咳嗽聲,男人(陳升)的聲音說道:「只有死人才不會生病。」然後是女醫師回道:「死人怎麼會生病,生病的都是活著的人。」
活著,活著才會生病。電影隨即揭示陳升久違地生了一場病,或許我們可以依循這條線索解釋,接下來一切的發生,都是病榻中的夢囈,或是一場使人半夢半醒的高燒──身體隨著恍惚的意識墜入時光罅隙,在無法定義的迷離虛空中,學著拋下過往的執念,找到一絲絲能夠重組自我的可能。
《路邊野餐》電影劇照/劇照來源:IMDb
為了實現角色能在虛幻又更虛幻的時間裡鬆動我執,畢贛在下一幕援引《金剛經》〈一體同觀分第十八〉庚二段落的經文,後段如此寫道:「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」
本為佛祖向弟子說明,所謂的眾人之心皆為「非心」,緣生緣滅,當體即空。經文解釋人心之所以為妄想心,因其處身過去、現在、未來的時間,寤寐輪轉而未歇。然過去已滅,現在不停,未來不到,因此所有的「心」皆不有,是謂妄緣。而若要達到「觀空」境界,就要喚起自身的菩提智慧,主動拋擲虛妄之心。
片頭的「病症」和經文的「虛妄」,為觀者打開一個虛擬的時空場域。在這裡,陳升的前進似是後退,未來亦是過去──屬於時間的切面,理論不再可靠。這不僅柔軟可塑,畢贛更讓「詩」進來,透過角色的蒼茫心境,讓夢境漸漸滲透現實,使得事件與事件之間的空白有了呼吸。於是,生命的有機遂能任意生長,懷藏在主敘事以外的環境音、風聲的變化,還有野人的傳說裡。
《路邊野餐》電影劇照/劇照來源:IMDb
而電影劇情可以濃縮成一段尋找的旅程:為了尋找被弟弟寄放在鎮遠的姪子,陳昇獨自踏上尋人之旅,卻在途中抵達一座如夢的小鎮盪麥。在那裡,他遇見過世的妻子,與長大的姪子──觀者到了這裡便會發現,陳升追尋到最終,覓得的好像是自己的內在。「過去」與「未來」在此刻混為一體,成為過渡魔幻的現實。時間失去真理,成為虛空的廢墟,而人受到記憶感召,躺臥失序的時空。然而,如果可以,希望一輩子都不要醒來。
觀看過電影的多數人或許都會同意,《路邊野餐》並不是一部建立於現實體驗之上的電影。不只是虛擬之城讓人失去對真實的掌握,還有陳升的聲音穿插在片中,如祝禱般朗誦詩句,讓觀者落入角色之間必定「存在」的詩,以及詩歌之於故事所產生的化學效應。
角色將詩的語言帶入電影節奏,藉此拓延出真實與虛構之間的詩性空間。在這一片充滿音律、結構曖昧的野地裡,鏡頭的移動不只讓影像斷裂,或者通向角色的情感甬道,甚至更向上延展,使每一個鏡頭外的生命,都在跟隨陳升旅程之餘,長出屬於自己的時間。甚至到最後,觀者會發現自己似乎也能在盪麥裡「活動」了,鏡頭推進的不再只是一眾角色的生命步調,亦有屬於鏡頭自己,帶領觀者探索空間的主觀意識。
於是在盪麥,畢贛任影像完全脫逸於現實邊緣,自主鑽入沉睡的「詩」的場域,開啟一段拋棄剪接的幻境之旅。同時,也讓鏡頭與角色得以互動。在這個如夢亦如水的所在,時間與生命開始交溶、流動,精神逐次解離,記憶裡的虛幻與真實彼此錯置,最終得以從這些碎片之中,昭示陳升心中「執念」的存在。
《路邊野餐》電影劇照/劇照來源:IMDb
畢贛在此處的長鏡頭,不僅僅是向內展示一段詩性的旅程,而是在無限延伸的視角中,熔接所有靈魂的碎片,使情感的多重執念形變成「空」的過程。長達 40 分鐘的漫遊,觀者似是成為另一個存在於此的「我」,跟著角色切入生活的一角,以全知的視角回應角色的呼喚。
意即:我們一邊看著陳升對記憶中的妻子歌唱,看著長大的姪子載著陳升在山路穿梭,發現野人傳說只聽聞而不見真身之時,還被賦予了對其詮釋的權利。雙方皆能在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之間通融的場域裡,抓住飄蕩的語言符號,成為鳥的眼睛,盯著路過的風,如此成就一部視聽合一的「雙向」電影寓言。
因為這樣的互動,讓陳升在盪麥的旅程,有了豐富的夢境語彙,也能襯托出自身對於情感超越時空箝制的執念。這場夢,延伸到了電影最後,當陳升搭上火車,進入隧道之時,時鐘上的指針似乎正向後流動,然後電影結束。
《路邊野餐》電影劇照/劇照來源:IMDb
也或許,一場深刻的夢就好比一次幻滅的過程。回到片頭引用的金剛經,在「三心不有」之後,還有「心不有處,妄緣無」。意識到緣不可求,從心有執念到寂滅,放下妄緣到涅槃──然後才是無有生死可去來得。但在佛法之中,人又不得真的無所執念,因為我們亦須由此辨認生與死之道,夢與現實之分野,過去與未來之觀照。
但無論如何,觀者並不能藉由此次幻夢,即辨認陳升是否悟道達觀。甚至,畢贛給出觀者超量的空間、多重的視角,去自我詮釋角色經歷的虛與真。我想,這是畢贛電影的魔力,他看重夢境的可塑性,因此合理地不交付答案,反而是創造空間,創造溫度,融化生死界線。而剩下的,就是觀看的責任。
畢贛說:「我的電影只拍給野鬼和風看。」或許野鬼與風重疊的影子,就是名為《路邊野餐》的暗室。
《路邊野餐》電影劇照/劇照來源:IMD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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